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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鳥集運自提櫃】為什麼我們的長江要休養十年?

2020-12-03  地道風物

    ▲ 如同葉脈的三江源腹心地帶,位於石渠縣長沙貢瑪濕地。攝影/傅鼎

    -風物君語-

    跨過人山人海的長江

    有些累了



    長江帶來了什麼?往大説,她以充沛的水能點亮了我們的生活,造就諸多江城乃至上千座沿岸大小城鎮、帶來幾億人餐桌上的豐足;往小看,她又真真切切如同一位慈母,在更多層面上時刻操勞着我們的衣食住行。

    ▲ 金沙江鄧瑪濕地,位於川青藏分界。攝影/傅鼎

    2020年年初上了熱搜的“白鱘滅絕”長江禁漁十年這兩大新聞,則告訴我們,這位母親,承受了太多、太多,一次十年的短暫休養,也許只是開始。

    ▲ 早已在長江不見蹤跡的白鱘。圖/Wikipedia

    若是能在星空中俯瞰長江,那她仿若是一條長達6000多公里的巨龍:龍頭是中國經濟的中心,龍尾是世界的屋脊,龍身是180萬平方公里的國土,龍魂是4億多勤勞智慧的中國人。

    ▲ 如同蟠龍的長江。圖/paprika

    神祕的通天河、奔騰澎湃的金沙江、曾經是天險的川江、兩岸有良田萬頃的荊江與皖江、充滿詩情畫意的揚子江……長江實在是太長了,長到在她的每一段時間、每一處空間裏生活的人們,都難以把握她的全貌,也讓長江有了如此多的別稱。

    ▲ 長江馬鞍山段採石磯附近。 攝影/傅鼎

    中國紀錄片收視率最高的紀錄,就是由1983年8月7日在央視首播的《話説長江》創下的。這部紀錄片也讓許多國人對於長江流經的雄偉中國,開始有一個宏觀的認知。也許年輕一代已經很難想象當年萬人空巷,幾十人圍坐在一台電視機前,等待每一個週日晚那首國民歌曲的響起……

    “你從雪山走來,

    春潮是你的丰采;

    你向東海奔去,

    驚濤是你的氣概

    ……”

    激流直下的長江,照亮了中國南方

    李白説,“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實際上,黃河與長江的起點近在咫尺,從海拔5000多米的長江南源當曲到黃河的源頭也不過是一天往返的路程。

    很難想象,傳説中的“滔滔長江”在青藏高原之上,其實是由無數温潤潺潺的小溪流構成的。她們從姜根迪如冰川、北源楚瑪爾河、正源沱沱河、南源當曲……等各個源頭徐徐流出,在平緩的高原上肆意流淌。

    如果説“世界屋脊”青藏高原是一位神祕的少女,那細細密密在高原上交織鋪開的河網,就如同少女編織出的髮辮,它們如雲一般自由飄散,也以特有的姿態滋養着高原上的生靈:高原上的精靈白脣鹿、久被人類困擾的藏羚羊……都在海拔5000米以上的長江源區自在生活。

    ▲ 驀然回首的藏羚羊。 攝影/柒哥

    這種秀美的“辮狀水系”現象終結於青海玉樹藏族自治州曲麻萊縣以下的高山峽谷,此後的長江,隨着地勢的傾斜逐步成長為一個充滿鋭氣的青年。若是長江無鋭氣,又如何突破5800米高的青藏高原,飛流直下,直入中原呢?

    ▲ 辮狀水系如同大地上的織錦。 攝影/傅鼎

    長江源的通天河干流流過玉樹巴塘河口後,便稱為金沙江。直到在四川宜賓與岷江會師之前,她都一路在峽谷之間橫衝直撞,甚至從南下到北上,在雲南麗江石鼓鎮來了一個360度大回旋。這條羣山迴響的路途顯得太過驚心動魄,也讓長江最遙遠的一段長期被隱藏在崇山峻嶺間,直到明代萬曆年間那位“資深驢友”徐霞客一路溯源探查,才確定金沙江為長江正源。

    ▲ 雲南麗江石鼓鎮的長江第一灣。 攝影/蘇鵬廷

    金沙江第一大峽谷虎跳峽,便是這段驚心動魄旅程上最刺激的一處。當地納西族人傳説,獵人追虎至虎跳峽最窄處,老虎一跳便到了對岸,獵人只見峽中江水迴旋,濤聲震天,不由心中大跳。站在虎跳峽最窄處,看着驟縮至十五米的江面,不知該是一種如何的湍急迴轉呢?

    金沙江兜兜轉轉,來到“萬里長江第一城”四川宜賓,岷江匯入金沙江,合稱長江,長江在這裏留下酒香詩情,轉頭而上,經重慶,出巴蜀,至湖北宜昌,長江與三峽一朝相遇,有了最為秀美且雄渾的容顏,也有了一個曾經令人聞而色變的名字——川江。

    ▲ 羣山中奔騰而出的金沙江。 攝影/師鵬

    川江三峽河段,是四川盆地與中原溝通的咽喉,卻也是險灘分佈的最密集區域,且時不時面臨滑坡、泥石流等地質災害的威脅。歷史上在這裏發生的船難不計其數,是一曲長江之上的悲歌;從元末至清康熙時期600多萬“湖廣填四川”的移民大都在此有着驚心動魄的記憶;清時甚至有一位叫李本忠的奇人,因多位家人因船難喪生後,將多年經商的財富與後半生的時光盡數投於整治三峽航道的事業中去……

    曾經讓猿猴長嘯不已的險峻之地,已因為葛洲壩三峽大壩的先後蓄水,沉沒在了滾滾長江東逝水之下。每年近億立方米的流水,跨越4500多公里的長江上游,自5000多米的高度落差飛流直下,因這一系列“高峽出平湖”的努力,轉換為南方急需的電力,點亮了萬家燈火。

    ▲ 重慶洪崖洞景區與它身後的萬家燈火。攝影/傅鼎


    國的“天下糧倉”在哪裏?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從海拔不過50米的湖北宜昌開始,長江的激越之勢徐徐放緩,與有“洪水走廊”、“千湖之省”之稱的湖北相遇,江湖並行在山川之後,平原上長河如雲捲雲舒,讓長江多了幾分江湖大俠的從容氣概。她攜着青藏高原上帶來的泥沙,在兩湖平原之間舒緩流淌,一片片氾濫平原形成飯稻耕魚的生髮之地。也是一個將“種地”銘刻在基因之中的民族的根基。

    儘管司馬遷在《史記·五帝本紀》裏記敍的傳説事蹟大都屬於黃河流域,但持續不斷的考古發掘,正讓長江流域逐步尋回遠古文明之光:神祕莫測的三星堆文化、樸素剛健的石家河文化、讓中國人理直氣壯説出“上下五千年”歷史的良渚文化,無一不在長江及其支流所經過的廣大地域上,刻下獨有的印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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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自叢林之間,崇尚巫異,熱烈奔放的楚人,更能代表長江。他們“篳路藍縷以處草莽”,終於開拓江漢平原。公元前561年由楚國在雲夢大澤中修建的古揚水運河,聯通長江與漢水,這今日看來並不宏闊的水利工程,卻是當年的楚國能夠疏通物流,北上逐鹿,成為霸者的根基所在。

    ▲ 荊州古城,曾是楚國的官船碼頭和渚宮。 攝影/傅鼎

    留下“問鼎中原”這個成語的楚人,一統長江流域,卻又在繁盛的頂點之後,不免凋落。這一切帶來的期待與狂喜、震驚與不甘,都會化作大詩人屈原反覆夢迴的《楚辭》,也將在未來,醉成李白的半輪秋月,與蘇東坡的大江東去。正如黃河帶來浩蕩雄渾的英雄史詩,長江則傳唱千秋文脈的浪漫奔流。

    ▲ 武漢市武昌區東湖風景,黃藍兩色水流交匯於此,長江中下游沿途總是有江湖相伴的景觀 攝影/Wenidon

    楚人一統長江流域只是一個開始,自西晉永嘉之亂時起,長江以博大的胸懷,不斷地接納北方因為大規模戰亂南渡的人羣。相比於古代頻繁改道、造成大洪災的黃河,另一條中國的母親河——長江,要安靜温和得多。人們也歷經千年修建成各種江堤大壩,力圖讓長江以一種更為平和的姿態滋潤萬物。

    ▲ 位於長江下游的良渚古城四周還修建有距今約5000-4850年的水利工程,這是中國迄今發現最早的大型水利工程遺址,也是已發現的世界最早的堤壩系統之一。攝影/朱關城

    這樣的努力歷經千年,也獲得了成功。無論是“蘇湖熟,天下足”還是後來流傳的“湖廣熟,天下足” ,從江蘇蘇州、浙江湖州到湖南湖北一帶,“中國糧倉”的位置雖然多有變易,卻一直建立在長江中下游諸平原發達的圩垸水田農業工程上。這些田地雖然低於長江,周圍卻有堤壩環繞,內有水利灌溉系統,堪稱是嚴密周全。

    ▲ 湖北省江漢運河與長湖,運河、長湖、公路立交在此形成宏偉的立體化交通格局。 攝影/傅鼎

    從桑基魚塘到圩田稻作,我們這個擅長種地的民族甚至開發出了垛田這種可移動種地的黑科技……古老的農業智慧讓長江中下游變成魚米之鄉,時至今天,都可以説每四個中國人就有一個吃着長江中下游的稻米長大。

    ▲ 千垛油菜花,垛田在今日亦是一種農業景觀。 攝影/李瓊
    為什麼長江是中國的動脈?

    長江孕育了中華民族,也讓中華民族5000年奔流不息。

    8000年前的新石器時代,先民就有用獨木舟在長江上運輸貨物的嘗試,春秋戰國時,江邊港口已逐漸出現。從白居易筆下的“潯陽江頭夜送客”背後繁盛的長江商貿,到明清時期逐漸成型發達的長江航運……長江水系6.5萬餘公里的通航里程,佔全國內河通航里程的51%,古往今來,不知溝通了多少商賈軍備,亦流傳眾多悲歡離合。

    ▲ 為什麼説武漢從長江水道行進,可西上巴蜀,東下吳越,向北溯漢水而至豫陝,經洞庭湖南達湘桂,號稱“九省通衢”,看了這張圖你就知道了~製圖/Paprika

    但讓長江這條經濟大動脈真正湧動的,依然是中國現代化的進程。從雲南第一大港水富港,到火熱的重慶朝天門碼頭,從江城武漢到共計2840多公里的長江干線航道的終點——上海……長江溝通起9個省市的物流來往。2018年,長江干線年貨物通過量已達到26.9億噸,連續13年蟬聯世界內河運輸第一位。長江作為一條貨運大動脈,溝通起了內陸與海洋。

    而在航運之外,眾多立體交通則構成了長江沿線地理與經濟的網絡。1957年10月15日通車的“萬里長江第一橋”武漢長江大橋,“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結束了京漢鐵路與粵漢鐵路之間需要坐船過河的歷史,亦是武漢作為華中地區核心城市崛起的重要一步。

    ▲ 武漢長江大橋老照片。 圖/網絡

    ▲ 今日的武漢長江大橋。 攝影/Wenidon

    在11年後,中國人第一座自主設計的公路鐵路兩用橋——南京長江大橋更是成為中國人的“爭氣橋”,南京長江大橋建成時,時任南京軍區司令員許世友曾以118輛坦克開過大橋,以檢驗其質量。當時全民歡慶,光擠丟的鞋子就有兩卡車,更是有不少父母為新生兒取名 “長江”、“大橋”,以紀念這段光輝燦爛的歲月。

    ▲ 南京長江大橋老照片。 圖/網絡


    南京長江大橋,堪稱是中國現代化的知名象徵、也是中國作為“基建狂魔”的傳奇起點之一。今天的中國,已經是世界橋樑第一大國,最新的“長江門户第一橋”上海長江大橋,更是以“南隧北橋”的形式,花樣聯結起長江入海口的三處寶地。


    ▲ 溝通上海市區、江蘇與崇明島的上海長江大橋。 攝影/傅鼎


    從過去的糧草軍備、到鋼、煤、油等工業養料,再到今日上游地區川渝經濟圈新鋭產業帶來的先進電子設備……人事物象流轉,一路南折北進東去的滾滾長江洪流,卻是常流常新。

    長江,拉來了一座上海城

    人們在江上隨着歲月前行,長江也在不斷成為泥土的“搬運工”

    人與水形成恆久的夥伴與關係,自然則選擇更為曠遠的過程。長江搬運起人來人往的長流,也以千年為單位,讓青藏高原上的泥沙轉變為兩湖平原的良田沃土,只不過這個過程,隨着農業開發與堤壩修建被改變了:長江,隨着一道道堤壩的修建,攜着沿途農業帶來的水土流失的泥沙滾滾向前,開始“與海爭地”。

    ▲ 長江口衞星圖,長江入海水道被分為兩支。由於泥沙淤塞,使得長江深水航道成為長江口港口發展的一大問題。圖/NASA

    曾經在廣陵(揚州)觀潮的千古文人傳説已成絕響,長江也帶着不斷沉積的泥沙,一步步從揚州入海,直到在鎮江、南京入海,乃至今日在上海旁的長江河口處,帶着自上游各處來的滾滾泥沙,奔騰東流

    ▲ 仍在不斷“生長”的崇明島。 攝影/傅鼎

    今天上海市的大多數土地,都是2000多年來長江沿途的泥沙“眾籌”出來的。長江自高古荒原走來,帶來了長江三角洲處的上海灘,而清末古今未有之變局,則讓這塊陸地和海洋之間的三角洲一帶,搖身一變為中國最大的通商碼頭。


    至此,上海開始成為時代的弄潮兒,長江為上海奠基,上海也在因為長江不斷生長。上海人敢於在縝密計算之後,將自己的第一座機場上海浦東國際機場安放在海堤之外的潮灘上,以“圍海造陸”的方式建設機場。某種意義上,這可能也是上海人獨特性格的寫照:既是沿海開放的弄潮兒,也是弄堂裏精打細算的過日子大師。他們身上交織的陸地與海洋的屬性,以及保守與開放兼具的精神,因長江而貫通、而塑造。


    長江塑造了上海這座國際大都市,又掠過上海,注入東海……而在長江出海口一帶,陸地、海洋、島嶼、濕地交織的複雜地域,形成崇明東灘鳥類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這裏是“東亞——澳大利亞”這條鳥類遷徙路線的中央位置,也是候鳥南來北往時的“加油站”。長江奔流入海的同時,奏響的是數百萬自大洋洲出發,遠征近萬公里,飛往西伯利亞的候鳥史詩。

    我們能帶給長江什麼?

    從長江頭的三江源自然保護區,到長江尾崇明島上自由休憩的候鳥,生生不息地活着,這本應是長江所有的丰采神姿。

    可是呢?向她索取的孩子變得太多太多:一道道漁網在江中尋覓、瘋狂地圍湖造田、修建水利設施……隨着人類幾千年間越來越快地發展,她終究是變得有些力不從心了。

    ▲ 2018年4月,靖江捕魚船上捕到的“長江第一鮮”刀魚,已於一年前全面禁捕。攝影/賈亦真

    這位母親的其他孩子在悲鳴。長江各水系現有魚類物種和亞種400多個,特有魚類156種。這個數字聽起來很多,但實際上,長江早已經見不到魚了。

    而早在2016年時,長江天然水域的捕撈年產量已不足10萬噸,相較於我國淡水產品3100萬噸以上的年產量,這堪稱是一個令人類蒙羞的數字。曾經是長江捕魚的“至高榮譽”:“千斤臘子萬斤象”,如今在長江中早已不見蹤跡。

    “千斤臘子”,也就是在距今1.4億年前中生代就存在的“活化石中華鱘,如今只能依靠人工養殖維繫種羣;而前不久在熱搜上宣告滅絕的萬斤象白鱘,更是令人感傷:早在2003年1月24日之後,人類就再也沒有見到過活着的野生白鱘了。再想到2002年人們最後一次見到的白鰭豚,如今多在長江故道的相關保護區內生存的江豚……

    長江中的生靈悲鳴的背後,何嘗不是狂飆突進所留下的代價? 我們能給予長江的,是大魚小魚一網打盡的“絕户網”?還是在長江上過於密集橫亙、未經科學論證的小型電站、水閘、泵站?抑或是每年往長江中傾倒的接近黃河一年水量的400億噸污水呢?(黃河一年徑流量為580億立方米)

    而以往圍湖造田,與江湖爭地的行為同樣面臨着愈發猛烈的洪澇風險……1998年的那場特大洪澇災害,或許便是長江對過度開發的一種迴應。就此而言,十年禁漁不僅是勢在必行,可以説是已經有些晚了。

    ▲ 兩江交匯,長江的渾濁與漢江的清澈,在這裏互有交融又涇渭分明。不斷融合壯大,滾滾向前,讓長江歷久彌新。攝影/谷一鳴

    長江帶給了我們太多太多,而我們又能給長江什麼呢?這是一個永遠值得我們去思考的問題。

    希望不用等到十年,有朝一日,我們能重新見到那盪滌塵埃,生靈歡唱的長江,讓她那純潔的清流,在“花的國土”上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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